出了大殿,天光渐昏。
宫道幽长,落霞映在琉璃瓦上,碎成一片金红。
皇宫之内,文武百官的专属马车,停靠在外殿长街两侧,由侍从看守。
众人三三两两出宫,熙熙攘攘,各自离去。
裴涟站在远处台阶下,身着青衫官服,望着不远处那一对璧人。
二人十指相扣,举止亲昵。
他忽地想起会试那日,虞苏破开天光,驾马送他去考场。
大雪落在她肩上,狂风吹乱了她的碎发。
他坐在马后,看了她许久。
那其实才算他们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。
不知为何,那场景他只怕今生也忘不了。
裴涟敛下眼眸,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前去。
虞苏注意到裴涟,身穿官服,一身清俊。
“见过王爷、王妃。”
陆玄昭微微颔首,神色不显。
虞苏注意到他,唇角一扬,笑意盈盈,“好久不见。裴大人如今气度不凡,果然是当了官的人,连站姿都不一样了。”
裴涟被她话调侃,耳根不受控,泛红了些。
“王妃见笑了,至今还记得在读书寮的日子。往年在下的寒冬格外难熬,多亏了王妃慷慨添炭,在下才能心无旁骛备考。”
虞苏笑着摆手,道:“那你得谢王爷,那些过冬的炭,王爷也出了不少。”
裴涟一怔,略显意外,向陆玄昭郑重拱手,“谢过王爷。”
陆玄昭神色淡淡,“你能中状元,是你自己本事。”
虞苏轻轻一笑,忽然想起什么,又道:“对了,你在大殿上说起定亲一事,恭喜了。”
话音刚落,裴涟眼底浮出一瞬的不自然。
哪里有什么定亲,不过是他澄清谣言的说辞。
片息,他低头笑了笑。
“谢王妃关心。家中催得紧,表、表妹年岁适中,便将就了。”
他声音很轻,不知是说给别人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虞苏蹙了一下眉,没再多问。
包办婚姻,可不只能将就。
不过年少夫妻,日久生情也很常见。
她笑着说了句恭喜,又打趣道,“成亲那日,可别忘记请我们喝杯喜酒呀?”
裴涟垂眸,“一定会的。”
虞苏:“说好了,那就等你的帖子。”
一旁,陆玄昭静静听着,目光从裴涟脸上掠过。
握着虞苏的手越发紧了。
虞苏偏头看他一眼,任他扣着。
几句寒暄过后,两人正准备登车离开。
这一别只怕再无交集。
裴涟动了动唇,突然叫住了虞苏。
虞苏回眸,“状元郎还有事?”
裴涟声音有些急促,像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鼓起了勇气。
“那……那坛玫瑰酿,不知王妃可喝得惯?”
虞苏微愣,瞥了眼陆玄昭,却见他脸色不自然。
立刻明白了什么。
别说酒,就连酒坛子她都没看到一个。
只怕多半是某人故意拦下了。
真是幼稚!
虞苏,于是笑道:“喝得惯。你有心了。”
裴涟呼吸一缓,像终于放下心事。
他又道:“我改日再给您寄几坛。那边的玫瑰酿,秋后新酿最香。”
陆玄昭闻言,眸光轻动,意味深长看了眼裴涟,但没出声。
虞苏点点头,声音轻柔:“那我便等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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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涟站在暮色中,远远看着他们上了马车。
直到马车消失在暮色里。
他眼中浮出一丝释然。
哪怕不能靠近,有这样一点微末联系,也足够他偷偷幸福了。
另一边,马车内。
陆玄昭靠在软垫上,眼帘低垂着,没吭声,倒是握着虞苏手腕的那只手,一路都没松开。
虞苏侧身看他,哼笑了声,
“你之前怎么不说他回京了,还给了你几坛子酒?”
陆玄昭:“……”
虞苏:“倒是好大的醋劲。说,他送的礼是不是都被你藏起来了。”
陆玄昭面不改色地说瞎话,“我挑过了,没觉得哪样适合你,所以就没让人送过来。”
“你猜我信不信?”虞苏抬了抬眉。
“不信算了。”
虞苏轻哼了一声,“那你回府,把酒给我拿出来。那玫瑰酿我可是听说很出名。”
陆玄昭抿了抿唇,声音低了度,“不过是玫瑰酿而已,府中什么好酒没有?你若真想喝,我……”
“我亲手给你酿。”
虞苏睫毛一颤,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。
回到府,月色正好。
银辉铺满回廊,竹影疏疏落落。
二人没有提酒。
却是酒未入口,心已微醺。
穿过垂花门,进了锦岚院。
灯盏摇晃,帷幔落下。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等走进浴房,气氛更无需多言。
虞苏被他揽入怀中,衣袍曳地。
后来,香汤微熏,两道身影隐在水汽氤氲之间,晃晃荡荡,起起伏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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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王书瑶连夜让人收拾嫁妆单子。
连仆人语气也比往日生硬,
“夫人,您清点看看,可别落下了。王府事多,婢子们可腾不出手给您重新来一遍。”
王书瑶闻言,翻着一页页清单,脸色没有一丝情绪。
这些箱笼都很沉。
不是因为东西多,而是每一件都在提醒她,王家对这桩婚事如何看中。
她是尚书府小姐,最受期待,也是爹最骄傲的女儿。
可现在……
夜风微起,烛火动了动。
王书瑶屏退仆人,忽然低声笑了。
王家从来没有被休过的妻,只有丧妻。
这场和离,与她而言无异于被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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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涟暗恋就到这里了。